主讲人：陈晓光  
南方医科大学热带医学研究所所长、教授  
“看不见的边界，看得见的可能”主题演讲特别场 · 2025.12.05 北京  

大家好，我是陈晓光，来自南方医科大学，主要从事媒介蚊虫及其传染病的防治研究。我与蚊子打了二十多年交道，亲手“歼灭”的蚊虫成千上万。据说在蚊子界我已颇有名气，只要它们听到我的名字，就会闻“陈”丧胆、闻“陈”而逃。所以，如果你想驱蚊，不妨高声喊三遍我的名字——保准管用。  

蚊子家族与“吸血”真相

世界上有三千多种蚊子，我国记录约350种以上，但只有少数会叮人吸血。雄蚊不吸血，只取食植物汁液和花蜜；雌蚊则需在植物汁液之外吸血，以获取卵子发育所需的高蛋白。  
辨别蚊子的性别很简单：雄蚊触角轮毛密而长，像毛刷；雌蚊触角轮毛疏而短，像两根天线。研究多年，我只要看到空中飞过的蚊子，就能判断它的性别。  

蚊子靠嗅觉找人——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和皮肤气味分子会吸引它们。所谓“O型血更招蚊子”并无科学依据，真正招蚊的是呼吸急促、易出汗的体质。  

2014年，比尔·盖茨比较各种人类致死因素后发现：人类的头号杀手不是猛兽，而是小小的蚊子。每年有70多万人因蚊虫叮咬丧命。世界卫生组织一直将蚊媒传染病列为一类重点防控疾病。  

不同蚊子传播不同疾病：  
• 按蚊 → 疟疾  

• 库蚊 → 流行性乙型脑炎  

• 伊蚊 → 登革热、基孔肯雅热、寨卡病毒病等  

我近年聚焦白纹伊蚊——我国登革热、基孔肯雅热的重要传播媒介。它体黑而有白斑白环，俗称“花斑蚊”，咬人凶猛、紧追不舍，也被称为“虎蚊”。研究它十余年，我从满头黑发熬到白发斑驳，可谓“满头白发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人蚊大战：多回合较量

Round 1：化学杀虫剂的进与退  
二战期间，DDT因高效杀蚊广泛用于疟疾、黄热病防控，使全球疟疾发病率大幅下降。但它难降解、易在动物脂肪蓄积，还可能威胁鸟类生存。70年代后各国禁用。长期使用还催生蚊子抗药性——按蚊原本室内吸血栖息，如今闻到杀虫剂味就躲到室外，逃避打击。2015年后，抗药性广泛出现，全球疟疾发病率和死亡率回升。  

Round 2：驱蚊黑科技的“骨感”现实  
雌蚊交配后可将精子储存在受精囊，终生使用。为避免雄蚊“性骚扰”，它会躲避雄蚊翅振声。人们据此研发模拟翅频声音的驱蚊产品，但实际效果不佳——吸血的本能（关系卵子发育）远大于对雄蚊骚扰的回避。  

Round 3：昆虫不育技术（SIT）  
通过辐照或沃尔巴克氏菌感染使雄蚊不育，释放后与野生雌蚊交配产下不育后代。该技术在新加坡、澳大利亚应用，有效降低伊蚊密度和登革热流行。但缺陷明显：处理过的雄蚊交配能力下降，需大量释放；雌雄分离技术难达100%，释放中会混入雌蚊，风险不小。  

蚊子为何难灭？

1. 庞大基因组：白纹伊蚊基因组约为人类的三分之二，基因储备丰富，可通过基因突变产生抗药性，且突变是适应性进化的结果。  
2. 独特生理——滞育：能在寒冷、干燥等不利条件下让成虫或卵停止发育，待环境适宜再复苏。白纹伊蚊是入侵性最强物种之一，能以滞育卵度过冬天，还能随植物根系、废弃轮胎等长途扩散，甚至出现在北极附近的阿拉斯加。  

全球变暖：打破“冬季屏障”

温度显著影响白纹伊蚊传播病毒的能力：温度越高，对登革病毒的感染力和传播力越强；低温（如18℃）时，病毒无法扩散至唾液腺，难以传播。北方曾因低温阻挡登革热，但2017年山东济宁出现本地流行，说明全球变暖已打破这道天然屏障。  

监测与防控：像预报天气一样预报蚊子

我们研发了实时高效监测媒介蚊虫种群密度的监测仪，内置温湿度、光照传感器，可掌握蚊虫季节消长、活动规律，甚至关联气候变化，实现类似天气预报的预测、预报、预警。例如，可根据蚊子活动高峰提醒民众减少外出，或选择在高峰时段喷洒杀虫剂以提高效果。我们还研发了户外疟疾媒介按蚊实时监测装置，希望降低成本后推广至非洲、东南亚等疟疾流行区。  

终极大招：变雌为雄

只有雌蚊吸血传病，若能减少雌蚊数量，可降低传播风险甚至灭绝种群。关键在于解析性别决定机制：  
• 按蚊性别由Y染色体决定（类似人类）；  

• 伊蚊雄蚊无Y染色体，靠某条染色体上的“Y片段”决定雄性分化。  

通过比较白纹伊蚊雌雄基因组，我们筛选出雄性特有基因片段。敲除该片段后，雌蚊外部形态（轮毛、生殖器）和内部器官（精巢变卵巢）均转向雌性特征，证明其为雄性决定基因。将雄性基因导入雌蚊胚胎，可使其发育为形态、功能均为雄蚊的个体，并能与野生雌蚊正常交配。  

这一过程异常艰辛：耗时四年多，投入500万科研经费，经历三代研究生、六名博士生接力，注射分析3万多只蚊卵，每日在显微镜下处理成百上千枚卵。有学生梦到注射的蚊卵化作满天星辰眨眼——可谓“一蚊成功万卵朽”。  

进一步，我们利用基因驱动技术使雌性转雄性状在种群中快速扩散。不同于孟德尔遗传的50%分离比例，基因驱动可实现“超孟德尔遗传”，强制特定基因在种群中迅速传播。我们构建的基因驱动雄蚊，一次性释放后经两代可完全取代野生雄蚊，四代起显著压制种群。该技术虽未实际应用，但为我们增添了新武器。  

研究者的心声

2025年广东基孔肯雅热流行，让我这个“冷灶”研究者也成了“网红”。我喜的是蚊子作为人类头号杀手终于被重视；忧的是人们往往在疫情暴发时才关注，平时却漠然处置。当前防控多为“亡羊补牢”的应急之举，我更盼“未雨绸缪”的预防控制——防未病而非治已病。  

蚊虫虽狡猾多变，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相信通过全社会关注与努力，我们终将迎来战胜蚊媒传染病的一天。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