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哲学家哈贝马斯逝世:那个相信“好好说话”的人走了

日期:2026-03-17 20:20:04 / 人气:7



据德新社报道,德国著名哲学家、社会学家于尔根·哈贝马斯于2026年3月14日在德国南部施塔恩贝格市逝世,享年96岁,德国苏尔坎普出版社证实了这一消息。这位当代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的核心人物、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杰出代表,终其一生都在为“交往”与“沟通”中的理性而呼号,致力于在宏大叙事和个人主义之间,留出一块所有人都能“好好说话”的公共空间。可如今,随着他的离去,那种坚信这个世界能通过对话达成理解的人,真的不多了。

一、一个矛盾的知识分子

哈贝马斯于1929年6月18日出生于德国,曾先后任教于海德堡大学、法兰克福大学,担任过法兰克福大学社会研究所和马克斯普朗克学会生活世界研究所所长。在思想史的教科书里,他常常以一个“妥协者”的形象出现。

相比法兰克福学派第一代学者对资本主义社会毫不留情的批判,哈贝马斯选择了用“交往”来代替“革命”,甚至因此与马克思的某些传统分道扬镳。他直言公共领域已经堕落,却没能为这个堕落的公共领域找到一条明确的新路。他只是顽固地相信:好好说话,就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这个信念听起来像动画片里的理想主义男主角,所以教科书总是称赞他的博大,也不讳言他的“浪漫”和“不切实际”。而这份“不切实际”的背后,是他一生未曾动摇的理性坚守,更是一段被时代裹挟却始终保持清醒的人生轨迹。

青春期的哈贝马斯曾加入希特勒青年团,在齐格菲防线挖过壕沟、打过高射炮——那是一个身不由己、被时代洪流推着走的年轻人。可长大后,当很多人在时代的浪潮中选择妥协和退缩时,1966年到1968年,他始终挺进在抗议队伍的最前线。他曾经“左”到让自己的老师、法兰克福学派大佬阿多诺都感到害怕,但在学生运动最狂热的时刻,他又敢于直言不讳地指出其中的盲目与极端。

这就是哈贝马斯:一个在狂热中保持清醒,在妥协中坚守理性,在时代变局中始终锚定自身信念的知识分子。

二、为什么非要“好好说话”?

或许有人会问,为什么哈贝马斯如此执着于“好好说话”?为什么他终其一生都在关心公共空间中的交流和协商?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性格温和,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清醒地意识到,20世纪以来,尼采、弗洛伊德以及后现代主义,已经对康德那种抽象的、先验的理性发起了猛烈的挑战。我们再也不能指望依靠几个纯粹的理性原则,就能推导出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行为规范。

那么,社会的规则、公共的共识,从何而来?哈贝马斯给出了清晰的答案:从人与人的交往中来,从公共空间里的对话和协商中来。

在1999年的一次访谈中,他曾这样解释自己的核心理念:“我所说的实践是一种在理性原则指导下的实践……但是,这里的理性不是一种神秘抽象的、虚无缥缈的、由精神虚构出来的纯思辨的东西,而是具体的,存在并体现于人的认识、言说和行为之中。”

这段话藏着哈贝马斯思想的精髓:一方面,他把自己和德国古典观念论的传统明确区分开来——理性不在云端,而在人间,在每一次人与人的对话、每一次公共事务的讨论中;另一方面,他又和那种解构一切、怀疑一切、什么都不信的后现代主义保持了距离——理性虽然具体、可感,却依然真实存在,是我们可以通过对话去接近、去实现的共同追求。

正是通过这种“交往理性”,哈贝马斯试图调和西方政治哲学中那个古老的矛盾:个体的自由和公共的善,到底能不能两全?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只要我们能清晰区分私人空间和公共空间,在私人领域充分保障个体的自由,在公共领域通过平等、理性的商谈形成共识,并用这种共识来指导我们的言说和行为,个体与公共就能实现共赢。

这就是哈贝马斯为我们构想的生活世界:既不会被抽象的普遍主义压得喘不过气,也不至于在极端的个人主义中走向解体,每个人都能在“好好说话”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也找到与他人、与世界相处的方式。

三、六十年后,他重提“公共领域”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年过九旬的哈贝马斯已经很少关注新的社会问题,不再像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那样笔耕不辍。但到了2022年,在两位同事的邀请下,他决定重新审视自己60年前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中提出的核心问题。

为什么要重提一个六十年前的概念?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特朗普与拜登的竞选闹剧、新冠疫情肆虐全球、俄乌军事冲突持续发酵……这一系列事件让哈贝马斯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全新的变量已经出现:数字媒体来了。

当人们从印刷媒体、广播电视媒体,全面进入数字媒体和平台媒体的时代,那个他一生所珍视的、让不同主体平等交往、理性协商的公共空间,是否正在发生一场根本性的转型?这就是他的新作《公共领域的新结构转型》想要回答的核心问题。

六十年前,当哈贝马斯写下《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时,他刚刚离开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还是一位初露锋芒的年轻学者,彼时的公共领域,是咖啡馆、沙龙里的面对面讨论,是报纸上的理性评论,是不同观点平等碰撞的空间。六十年后,当他回望自己提出的“公共领域”概念,看到的却是一个被算法和界面重塑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们还能好好说话吗?

四、数字时代的公共空间困局

在哈贝马斯60年前的分析中,公共领域的诞生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历史前提: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的严格区分。外面的咖啡馆、沙龙、报纸,是大家讨论公共事务、交换观点的地方;里面的家庭、私人生活,是属于个体自由、不受外界干扰的领地。没有这种清晰的区分,就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公共空间。

但在数字媒体时代,这种区分正在被逐渐瓦解。我们在抖音上刷到的,是无数人把自己的卧室、客厅变成了直播间,把私人生活暴露在镜头之下;我们在小红书上看到的,是个体把自己的情感经历、家庭琐事晒给陌生人看,私人空间通过屏幕,与网络上的任何一个用户共享。我们每个人既是信息的受众,也成了信息的生产者,私人与公共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

哈贝马斯对此感到深深的警惕。他在《公共领域的新结构转型》中写道:“公共传媒的数字化模糊了人们对生活中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之间界限的感知……以前与私人领域明显分离的公共领域的包容性特征正在消失。”

他的担忧并非多余:一旦私人领域的界限被腐蚀,公共空间的包容性也会随之受损。那些本该留在私域的情绪化言说、私人恩怨、极端观点,现在毫无顾忌地涌入公共领域,干扰着理性的协商与讨论,让公共空间变得喧嚣、对立,甚至充满敌意。

更让哈贝马斯担忧的,是“后真相”政治的崛起。他明确指出:“假新闻对政治公众的日益渗透,特别是向‘后真相民主’的惊人发展,在特朗普执政期间,在美国已成为一种可怕的常态。”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在数字媒体环境下,那个曾经扮演“守门人”角色的调节者——传统媒体的编辑、记者、把关人,变得不再重要。每个人都可以不受约束地发出自己的声音,而那些声音中,有太多是情绪的宣泄、偏见的表达,而非理性的思考、平等的对话。

60年前,哈贝马斯曾引用社会学家米尔斯的“公众”和“大众”的区分:真正的“公众”,不仅能自由表达自己的意见,还能在讨论中形成自主的意识,并产生有效的行动;而“大众”,只是媒体的市场,是被动接受信息、缺乏独立思考的群体。

这不禁让人追问:今天的我们,究竟是有独立思考、能理性对话的“公众”,还是被动接受信息、被情绪裹挟的“大众”?

五、未完成的追问,留给时代的启示

也许,哈贝马斯的同事邀请他写下这本新书,真正的用意不只是探讨“数字空间中是否还有协商政治的可能性”,而是提出一个更尖锐、更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我们需要的,究竟是在数字空间中延续哈贝马斯的商谈理想,还是在一个全新的地基上,重新构想一个适合这个时代的公共空间?

当我们打开手机,我们不是以现实中的身体,而是以一个注册账号的身份,参与到数字世界中。我们被界面中介,被算法筛选,被平台规训。在这个意义上,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关系,已经不再是主体与主体之间的平等对话,而是现实主体如何通过界面,进入那个被资本和技术构建的数字空间。

或许,哈贝马斯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个全新的问题。他仍然寄希望于某种“数字监管”,希望找到一个负责任的“守门人”,来重建公共领域的合法性,来守护理性对话的空间。但问题在于:如果这个“门”本身,就是由资本和算法构建的,如果“守门人”的立场,早已被利益和权力所左右,那么这样的公共空间,还能实现他所追求的理性与平等吗?

时间最终夺去了哈贝马斯进一步追问的机会。这位96岁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留给这个世人纷纷选择闭目塞听、对立撕裂的时代,一次重新思考的机会,一份关于“如何好好说话”的精神遗产。

哈老爷子,谢谢你。谢谢你曾在这个充满忧虑、喧嚣与对立的世界里,如此顽固地守护着那个“在一起”的空间,守护着理性与对话的可能。谢谢你用一生告诉我们:即使世界越来越喧嚣,即使理性时常被嘲笑,即使分歧无处不在,我们还是要坐下来,好好说话——因为这,或许是我们对抗撕裂、走向理解的唯一路径。

作者:蓝狮娱乐注册登录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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