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定力与战略躁动
日期:2026-04-22 20:34:03 / 人气:4

战略定力与战略躁动,这个题目看似隐讳,其实两者分别指的是谁,可谓不言自明。
2026年3月有两大热点。一个是伊朗事件,一个是以Openclaw为代表的AI行业新变化。
我给前者下的判断是伊朗躁生定。这里的“生”是帮助、滋养的意思。也就是说,在这个事件上,躁动一方给予了定力一方以巨大的回报,可以说是送上了一个战略大礼包。
关于后者的判断则是AI定生躁。这里的“生”是促进、生成的意思。也就是说在AI产业中,定力一方采取了一种步步为营的竞争策略,不断蚕食缩小对方的舒适圈,正在将其逼入不得不躁动的境地。
按照中国传统阴阳五行的说法,上述两种关系相生相克,构成了一个逻辑循环。下文将试言之。
油价面面观
要讨论伊朗事件,自然绕不过油价。不过请注意,原油价格是一个全球化的宏观变量。它将均匀地影响世界各国。所以我们不应该从事件分析的视角,而只能通过宏观经济的范式来研究它。
有些人认为,历史上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原油,主要是流向东亚的,所以伊朗事件主要影响东亚。这个说法有误导性。为什么呢?因为全球油价是联动的。比如布伦特期货和WTI期货。前者反映的是欧洲北海油田的价格,后者反映的是美国中部原油的价格。它们总是同涨同跌,假如差价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套利机会。毕竟美国人还没有禁止自家的石油出口。
油价上涨对于中国对外收支的影响,我们可以这样估算其上限。中国每年进口原油42亿桶,每桶涨价10美元,就是420亿美元,大约相当于GDP的千分之二。
也许有人会说,油价的涨幅何止10美元?这里得解释一下。新闻上说的油价,都是指近月期货合约的价格。而我们这里是按年估计,所以还要拿6月,9月和12月合约的价格取平均,而远月合约的涨幅并没有那么大。当然,如果真的油价再涨,估计数字也得往上翻。
总而言之,油价上涨对于中国经济的直接影响大约是在千分之几这个水平上。损失肯定是有的,而且不小,但是远远谈不上伤筋动骨。
面对油价上涨这个全球性事件,世界其它国家的处境又是怎样的呢?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做一次能源自给率。这个指标不像GDP或者股票市值那么精确。它主要是由各国自行估计得出的。其中美国略超100%,中国大约80%,印度大约60%,欧盟大约40%,日韩小于20%。这是一个基本格局。
在世界主要经济体中,中国的能源自给能力是仅次于美国的。这首先得益于煤炭禀赋。山西、内蒙号称煤海。然后是新能源,包括光伏、风电、水利等可再生能源的大力开发。还有一个因素就是中国的下游需求已经高度电气化了。比如电动汽车、高铁、转炉炼钢、电解铝等等。
现在市场上谈论比较多的一个数据是原油储备天数。它是拿一国的原油储备量除以日均进口量,得到一个天数。据外媒估计,中国的原油储备天数大概是100天出头,日韩都在接近200天甚至更多的水平。因此有人认为日韩的抗风险能力强于中国。这是完全错误的。
我们做模型的时候必须注意,数据的结构往往比数值更重要。中国的一次能源自给率80%,进口原油只是补那20%的缺口。所以在危机模式下,我们的其它能源补一块,陆上的管道石油天然气再补一块,需求那边也调节一下,只要把缺口压缩到10%,那么100天的储备不就变成200天了吗?如果有必要,再变成400天甚至无穷大都有可能。
但是对于日韩来说,他们的自给率小于20%,根本没有腾挪的空间。危机模式下只能硬吃伤害,吃满完蛋。所以在抗风险这一块儿,它们跟中国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以上是能源供给的视角。
我们前面提到,美国的一次能源自给率超过100%。所以如果只把美国当作一个整体来看,油价高低对它来说没有什么影响。自给自足嘛。但是从它的内部结构来看,油价上涨会产生一笔转移支付,会有一大块利益从消费者转向石油巨头。这会影响消费者的决策,从而间接影响到消费、GDP和宏观经济。
在更深层次上,油价上涨会加剧美国的贫富差距和社会撕裂。今年年底美国就要进行中期选举。所以特朗普宣称油价上涨他不着急,那纯粹是忽悠MAGA人群的。
事实上,从新冠危机以来,欧美通胀一直处于高位,迟迟不能回落到目标区间。而中国的情况则正相反,已经连续多年徘徊在通缩的边缘。因此如果有外力推动中国经济的通胀上行,可能正是人们所期待的。
当然我们也要意识到,油价上涨并不是真的给中国经济整体增加福利。其实它也是一种转移支付。那些净负债较多的主体将会受益,比如企业和高按揭人群。那么谁受损呢?就是那些固收产品的持有者,比如在1.5%和1.6%买了十年期国债的那些人。
以上是宏观经济的视角。
假如伊朗事件进一步升级,或者说虽然在国家层面上达成了停火,却存在社会动乱、流民或者恐怖主义活动等现象继续影响经济,那么我们可能就要参照1970年代的剧本了。
1970年代中东战争、石油危机导致全球滞胀,结果日本的小排量汽车借机风靡世界市场。用经济学术语来讲,就是滞胀环境利好那些收入弹性较小,价廉物美的,服务于刚需的产品。那么参照这个标准按图索骥,我相信2020年代如果出现滞胀,受益的会是那些带有Made in China标志的产品。
以上是产业趋势的视角。
发电不求人
除了上述分析视角之外,我觉得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变化必须指出。那就是新能源产业的定价逻辑将出现根本变化。
过去我们分析新能源产业的优劣,主要都是从效率、成本等微观因素出发,顶多再加一个环境保护的大帽子。其实新能源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特征,一直没有被纳入定价,那就是:发电不求人。而在这次伊朗事件中,它终于突显出来了。
微观因素都可以换算成为一个死的数字。差5%就是5%,差10%就是10%。但是战略因素是一个活的因素。俗话叫做: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千斤打不住。当战略因素突显出来的时候,微观因素差多少就都不重要了。
比如说,欧洲过去通过管道从俄罗斯进口石油和天然气,现在又想改从美国进口LNG(液化天然气)。其实这两个选择并没有什么区别,都要被人卡脖子。俄罗斯不卡他脖子,美国也一样会卡。
那么谁不卡他脖子呢?中国不卡他脖子。他只要把中国的光伏面板和风机买回去。风是你自家的,光也是你自家的。中国人想卡他脖子也卡不到呀。这就叫“发电不求人”。
人类利用煤炭的历史已经有上千年了。石油工业的发展也已经有一百多年了。而人类真正规模化利用新能源的历史只有十几年。比如在中国国家统计局的数据里,直到2014年,太阳能这个栏目才第一次出现。
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人类对于新能源的认识还是很不充分的。“发电不求人”这五个大字,到底应该值多少钱。过去没有人思考过这个问题,将来的实践会告诉我们答案。
这里我们还可以做一个量化的计算,帮助大家理解这个事情有多大。2025年,中国的光伏加风电总产量,本地装机加出口,最保守估计也有700 GW。那么五年就可以生产3500 GW。这3500 GW的设备能够发多少电呢?
作为粗略估计,我们这里只计算一个综合系数。2025年,中国的风光装机大约是1800 GW,实际发电约2.3万亿度。两者相除得到一个综合系数,这样就把地理位置、电网调峰、品种构成、转换效率等微观因素都包含在内了。
用这个综合系数来估计,3500 GW的设备大约每年可以发电5万亿度,其热值相当于31亿桶原油。这个数字大约等于沙特的原油年产量。
按此计算,我们完全可以说,中国有能力5年造一个沙特出来。10年就能造两个。15年就能造三个。假如有需求的话,3年造一个,10年造四个恐怕也是有可能的。
回想2016年,太阳能发电才刚刚进入国家统计局的视野。而今2026年,中国已经可以几年造出一个沙特。这是怎样的一种沧海桑田!
我们应该有这样的勇气和眼光,看到一个能够与整个旧能源世界分庭抗礼的新能源世界。它已经呼之欲出了。
在这样的高度上审视伊朗事件,再讨论什么油价涨跌这些话题就显得太渺小了。我们只需要把握住一条主线:旧能源世界越是动荡,就越是利好新能源世界。而利好新能源世界,就等于利好中国。中国在新能源世界中的地位,甚至将超过巅峰时期的欧佩克。
讲到这里,可能有些读者还觉得意犹未尽。兵戎相见,到底谁输谁赢总得猜一个吧?其实讨论军事问题,我并没有信息优势,但是我有方法论优势。因为我知道以史为鉴。伊拉克、阿富汗,这两个国家都被美国摧残殆尽。但是即使他们输了,美国人就赢了吗?恐怕就连美国人自己也不会同意。
所以战争不是斗兽棋,它是可以双输的。事实上,从战端开启的第一天起,美国和伊朗就已经注定双输了。旧能源世界内斗,赢家只会是新能源。
通过上述分析,我相信不难得出结论,进攻伊朗确实是美国的战略躁动。可是中国的战略定力又体现在哪里呢?有没有可能中国发展新能源只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还必须把视野拉得更高,才能看得更深。
后危机时代
这里我给大家推荐一本我非常喜欢的书,叫做《两次全球大危机的比较研究》。它是由前总理刘鹤主编的。其中有一句名言,叫做:危机的发展有特定的拓展模式,在它完成自我延伸的逻辑之前,不可轻言经济复苏。
这本书在2015、16年之前还挺受市场推崇的。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似乎人们已经逐渐把它淡忘了。今天的很多从业人员,2008年恐怕还在读大学甚至中学。那场大危机距离我们确实有些年头了。
不过这里我想指出两个事实。第一个事实:一战暴发于1914年,二战暴发于1937年,中间相隔23年。第二个事实,1929年道指崩盘,到1954年才创出新高,中间相隔25年。
一战结束之后,凯恩斯写过一本名著,叫做《和约的经济后果》。当时他就提出,第一次世界大战并没有解决导致当年世界失衡的根本矛盾,所以问题迟早还要发作。这个迟早,横跨了23年。
1929年道指崩盘,于是罗斯福推出新政,然后美国参加二战。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到1945年二战胜利时,美国的工业产值和黄金储备都占全球一半以上。可谓是万千宠爱在一身,但是此时道指还没有收复失地。还要再过9年,总共25年才能把大萧条的坑给填上。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的人生是很短暂的。人一生能有几个25年?但是我们必须承认,世界格局的变化是很慢的。对于全球通史来说,25年不过是一瞬间。如果未来几十、几百年后的人们回望2026年,他们会怎么定位这个时期呢?我想大概会是后08年危机时代吧。
其实这个道理也很简单。只要第三次世界大战还没有暴发,我们就会一直生活在后二战格局之中。所以在足够分量的标志性事件出现之前,我们将会一直生活在后08年危机时代。
后08年危机时代的最大特征是什么?是逆全球化。而逆全球化反应最剧烈的地方,则被称为铁锈带。
铁锈带这个概念现在被人们广为关注,主要是因为特朗普意外崛起于美国政坛。人们把那些未能跟上全球化发展进程的地区称为铁锈带。这里的居民在30、40年前是过过好日子的,但是后来绝对生活水平没有显著提高,相对水平还下降了,于是感觉自己是全球化的弃儿。这些人怨言最大,最要求打破现状,所以也就选了一个最有破坏力的总统上来。
如果我们把居民替换为国家,那么我想说,在世界版图上,也有一个铁锈带。那就是东欧和中东。40年前刚刚改革开放的时候,中国人要是能去布达佩斯、贝鲁特、大马士革之类的地方转一圈,回来是可以吹几年的。但是经过了全球化高速发展阶段,它们的经济绝对水平提高不多,相对水平还被东亚超过了。这个状况跟美国国内的铁锈带是一模一样的。
古人云:不平则鸣。哪里有怨气,哪里就有破坏。所以在2010年,突尼斯首先暴发骚乱。然后传导到利比亚和埃及。这些国家的政权相继倒台,史称阿拉伯之春。当时的战略研究普遍认为,这场风波还将向东扩散,席卷叙利亚、约旦、沙特,最终到达伊朗。
不过这个前景没有变成现实。因为08年大危机之后,中国的4万亿计划出台,刺激了原油消费。因此阿拉伯之春引发油价大涨,海湾产油国的财政改善了,可以花钱买平安嘛。
有意思的是,社会变革的风潮没有跨过红海进入阿拉伯半岛,却跨过了东地中海,进入了巴尔干半岛。于是保加利亚、塞尔维亚、乌克兰、白俄罗斯相继出现颜色革命。事实上,俄罗斯国内也一度风雨飘摇。然后出现克里米亚公投,乌东顿巴斯事件。直到2022年,俄乌冲突暴发。
俄乌冲突消耗了俄罗斯的大量资源,于是它在中东的代理人,叙利亚阿萨德政权支撑不住而倒台。所谓什叶派之弧出现了一个大缺口。以色列以反恐为借口,对什叶派政权发动全面战争,于是兜兜转转十几年,最终这把火还是烧到了伊朗头上。
虽然我们在人道主义层面同情战争的受害者。然而不得不承认,国家战略没有出路,底层民众感到绝望,精英份子人心思变,社会组织被渗透成筛子,这些内部情况都是招致外部打击的重要诱因。归根结蒂,伊朗还是逃脱不了全球铁锈带的宿命。
上述叙事是在空间上展开的。如果在时间上展开,我们可以对照原油价格的K线图。不难发现一个非常明显的规律。伊朗局势,价高则缓,价低则急。
2010年油价不到80美元,阿拉伯之春暴发。随后油价迅速上攻至120美元以上。产油国的财政一下子就富裕了。于是奥巴马政府开始主持伊核协议的谈判。接下来美国的页岩油气开采技术突破,油价大跌至60美元上下。2018年特朗普撕毁伊核协议,美伊关系紧张。
2022年俄乌战争暴发,油价再次上攻120美元,美伊冲突暂时休止。再然后中国的新能源技术海量应用,油价再次回落至80美元以下。直到2026年3月,眼下的伊朗事件暴发。
总之,无论从时间上看,还是从空间上看,伊朗事件的暴发都有其历史的必然性。当我们把视角拉高,忽略掉一些细节之后,主线反而突显出来了。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许多人讲起来好像也花了很多精力在做研究。其实他们只是事无巨细地紧盯着每小时每分钟变幻的头条消息,入耳而不入心。CNN将这些人称为新闻消费者。据说他们看新闻的时候,大脑皮层活动不同于读书考试,反倒跟买票看电影是一样的。
读者可能还有一个疑问:美国人为什么一定要针对伊朗?这是一个复杂问题。你可以从宗教、经济、地缘政治、意识形态等角度去找答案。不过我比较倾向于奥卡姆剃刀原则,能够一句话讲清楚的事情,就不用搞得太麻烦。
这句话是什么呢?《战国策》里有一段吕不韦与其父亲的对话。
吕不韦问:耕田之利几倍?
父:十倍。
珠玉之赢几倍?
父:百倍。
立国家之主赢几倍?
父:无数。
这是两千年前古人的朴素认知。而今天我们国家主张和平共处,人类命运共同体。所以很多人已经忘记还有“立国家之主”这种操作了。可是帝国主义一直没忘。
亚里士多德说,大自然讨厌真空。而帝国主义则讨厌独立自主。任何国家想要独立,想要自主,帝国主义就容不下它,就必欲除之而后快。这就是我对于美国为什么要四处放火这个问题的简单回答。
阳谋
相比于国际战略,我们日常对中国的宏观经济研究较多,但是也存在着“不识庐山真面目”的情况。毕竟从细节上看,中国的很多政策也是几经试探和摇摆,似乎并没有什么伟大光荣正确的光环。
不过反倒是一些外国人不这么认为。他们从“此山之外”的远距离视角观察,往往会得出耸人听闻的结论:中国在许多领域,十几年、几十年如一日地执行着某种“阳谋”。
比如说,能源安全。中东出现动乱,威胁原油供给。这个风险是一直存在的。意识到这个风险的存在,可能并不稀奇。难就难在你知道了之后,又能够做什么来逆天改命?
中国创造了一个经济史上的奇迹。如果没有这个奇迹,中东动乱对于中国经济的冲击将远远大于今天的情况。
上述经济奇迹包括很多个方面。我们这里只取其三略谈。第一个方面,新能源的发展前面已经讲过了。第二个方面,我们还做了很多扩张供给的工作。在很多人的意识里,解决能源供给的问题主要得靠交易。油价低的时候多买一点,油价高的时候少买一点。高抛低吸,就跟炒股票一样。
其实这种事情呢,也不是不能干。但主要是一些小国干的。微观经济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做:小厂商是价格的接受者,大厂商是价格的制定者。中国的能源消耗等于美、欧、日、韩之和,是不折不扣的超级大国。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不是交易,而是定价。
那么怎么定价呢?市场定价的根本在于供求关系。扩张供给可以自然地压低价格。所以我们的工作就直接瞄准扩张供给。比如中亚的石油天然气远离海港,我们就用管道从新疆一路拉到上海,使之成为有效供给。还有一带一路计划在全球大兴基础建设,本质上就是扩张供给,从而更加根本地压低价格。甚至再抽象一层,我们坚持多边主义,维护世界和平,本质上也都是在扩张供给,压低价格。
第三个方面是煤化工。前文我们谈到5年制造一个沙特的时候,其实就卖了个关子。石油不仅可以用做能源,同时也是重要的化工原料。它可以同时提供碳和氢两种元素。不过从化学上讲,碳可以来自于煤,氢可以来自于水。其间的差距只是一个成本问题,技术路线都是可以打通的。
仅从市场逻辑来讲,煤化工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因为按照市价计算,煤化工似乎能做很多事,但是做出来大多是亏钱的。而中国在煤化工领域持续投入几十年,目前的技术水平已经独步全球。这个事实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在好莱坞的超级英雄电影中,超级英雄一旦现身,其他人都只要抬头仰望他拯救世界就行了。我们不能用这种思路去理解中国的新能源产业发展。事实上,中国的能源安全战略更接近于电影《流浪地球》中的饱和救援。任何一支队伍失败了,其它队伍都会补上它的位置,继续完成任务。这个多管齐下,前赴后继的过程,真的确实有点像“阳谋”。
现在我们的视角再拉高一些。在宏观经济这个层面,同样可以发现类似的“阳谋”。2016年供给侧结构性改革,2020年新冠危机,扩大出口,2022年三条红线,主动刺破房地产泡沫。如果可以用一个关键词把这些大事贯穿起来,我想应该是四个字:经济安全。
在这个话题下面,我们也讲三点。第一个方面是系统冗余。这里的冗余,主要不是指下游产能的内卷式竞争,而是指上游资源的保证供应。2016年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主要指向就是煤炭、钢铁、有色。
还有一种资源冗余,资本市场关注较少,但是《新闻联播》里说得很多。叫做:藏粮于地,藏粮于技。海外媒体有一种说法,认为全世界一半以上的粮食储备都在中国。这又是一个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千斤打不住的战略因素。粮食到底能卖得有多贵?史书里的记载很多。我倒希望我们自己永远不要听到答案。
再抽象一层来说,财政、货币政策的空间也是一种冗余。新冠危机以来,全球主要经济体的赤字水平都上了一个大台阶。相对来说,中国还是有所保留的。其实从顶层设计上讲,中国政府的负债能力比西方国家都要强得多。只是时候未到,暂时表现为潜力和冗余。
第二个方面是硬科技。这倒没什么可多说的。新质生产力的发展,从来没有一丝一毫放松过。为什么?因为落后就要挨打。这话邓小平30多年前就讲清楚了。
第三个方面是棘轮效应。它是由美国经济学家杜森贝利在1949年的一篇论文中提出的。杜森贝利发现,美国民众的消费水平会跟随收入水平的上升而上升,但是却不会跟随收入水平的下降而下降。其实这个规律中国人早就发现了。即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是一个古今中外皆同的人性特征。
我们运用这个概念,就很容易理解中美两国的宏观政策取向为何不同。首先,中国位于福利棘轮的低位。所以对于中国来说,如果轻易提高福利而不能维持,那么失去福利的痛苦很可能会超过获得福利的快乐。因此外部世界的风险越大,中国就越不敢轻易提高福利。
其次,美国位于福利棘轮的高位,所以对于美国来说,提高福利的快乐较小而降低福利的痛苦极大。所以它只能千方百计,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地拒绝回调。我们知道,经济是有周期的。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但是现在哪怕是正常的调整,美国人也没法接受。
最后,中美两国各自的情况已是如此,同处一个世界则更加剧了彼此的困境。比如科网泡沫的调整,美国人当然也不乐意,但是从战略上说,还是可以勉强接受的。因为当时美国的综合国力一骑绝尘。回调与不回调,都不影响它当世界老大。但是今天的情况不一样了,中国的全方面赶超让它更加无法接受回调。
反观中国,当然不难感知到美国的心态。那么唯一合理的选择也就成了所谓的“阳谋”。对方越是躁动,谋求改变现有趋势,我方就越是要讲究定力,以不变应万变。这也就是前文提到躁生定、定生躁,相生相克的逻辑原理。
宏观鲁莽
现在我们的注意力转向美国。近年来,美国的社会和政治上出现了很多乱象。这一点全世界都看在眼里。但是资本市场对于这个问题的认识并不一致。
以前资本市场的主流观点,是认为这些事件不应该影响资产价格。其逻辑依据主要来自宏观数据。比如GDP、失业率、企业利润等。从这些指标上看,美国经济非常健康,发展势头强劲,似乎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是2025年特朗普上台以来的很多操作,让一部分人的观点出现转变,开始考虑如何将相关政策风险纳入定价的问题。而要讨论风险定价,还得讲清楚两个子问题。一是这个风险是否显著。二是这个风险是否具有系统性。
先说第一个问题。特朗普的个人风格众所周知。美国国内舆论对他的关注往往集中在他个人,而国际舆论则聚焦于外交领域。其内政政策的影响反而被忽略或低估了。这里我略谈三点。
一是电动车。汽车工业是美国制造业的支柱之一。特朗普全面推翻美国电动车的长期发展规划。原本就已经感到力不从心的车企纷纷放弃发展电动车。相关投资计提损失高达数百亿美元,车型停产,工厂关闭,员工失业。将来即使政府换届,其影响也不可能消除。事实上经过这一次大折腾,美国汽车工业很可能已经错过了电动化的最后窗口。
二是高校研究。特朗普政府想方设法打压哈佛、哥伦比亚等一大批顶尖高校,削减其研究经费。长期以来,美国高校研究被视为美国科技霸权的基石。它在08年大危机之后就已经出现了僧多粥少的情况。经过特朗普政府的此番打击,美国高校的吸引力断崖式下降,甚至已经出现了研究人员流出多于流入的情况。
三是银行资本。在我看来,这是最典型,最能反映MAGA人群底层世界观的政策。大家都知道,特朗普试图控制美联储。但是人们的关注点好像都放在主席人选和降息幅度上面。事实上,联邦隔夜利率下降25或50个基点,对于实体经济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影响。真正重要的事情其实正发生在副主席鲍曼身上。她被特朗普提名为负责监管事务的副主席之后,大刀阔斧地推动去监管化。其中最核心的部分就是放松银行资本。
关于银行资本的监管,以巴塞尔协议为代表的全球共识是逆周期宏观审慎。也就是说,经济越好,越要收紧,经济变差的时候再放松。所以叫逆周期宏观审慎。这跟丰年收储,荒年放粮是一个道理。
美国现在反其道而行之,搞的是顺周期宏观鲁莽。经济好了还要更好,烈火之上还要浇油,似乎想让大树无限生长,直至刺破天空。可是真要到了泡沫破灭,周期下行的那一天,他们又想拿什么来应对呢?可惜MAGA人群不会思考这种问题。
以上仅举三例,足以证明特朗普政府绝非花边新闻工厂。其施政方针是在实打实地刨挖美国经济的根基。这些政策的传导路径大多是间接的,但是其恶果可能并不需要太久就会显现出来。相关风险毫无疑问是显著的。
第二个问题,这个风险是否具有系统性。截止目前,还有许多人倾向于将上述风险全部归咎于特朗普个人。只要等他下台,甚至只要他哪天回心转意,一切就都会好起来。我认为这种看法过于轻浮了。未来事态的发展,可能会持续地超出这些人的预期。
其实在直选代议制的游戏规则下,选民与总统的关系,非常类似于基民与基金经理的关系。基民选择申购的时点和品种,基金经理按照产品契约进行交易。如果在市场高点大量申购激进型产品,结果收益不佳。那么基民和基金经理两边都要背锅,不能只怪其中一方。
有人将特朗普的执政操作戏称为“暴力拆家”。可又是谁,把他两次放到那个位置上去的呢?还是美国选民。
我们知道,2008年奥巴马上台时,就有一个口号叫做Change,也就是改变现状。时至今日,这种情绪已经发展成了怨恨现状。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和决策已经不是在预期评价的层面上展开了,而是病急乱投医,有枣没枣打一竿子。
正因为美国民间先有了这样的心态,然后才推出了特朗普这样的人物,来推行这样的政策。这恰恰体现了直选制度的“有效性”。
将来即使出现政权轮替,新政府也不可能垂拱而治。他们同样必须响应怨恨现状的民意。区别只是你打破这些坛坛,我打破这些罐罐罢了。如果民主党上台,在经济领域很可能会推行比较极端的加税和强监管。这同样会压制资本利得。特朗普上台初期,硅谷巨头纷纷倒戈相迎,就有这样的考虑在其中。
为什么从宏观数据上看,美国经济如此健康,却又酝酿着怨恨现状的民意?这就需要从主观和客观两个角度去解释,不可偏废。在客观上,美国的贫富差距问题非常严重。关于美国底层人民的一些信息,已经在国内舆论引起关注。
不过我认为这还不够。因为美国毕竟是一个3亿人口的大国。最穷的10%也有3000万人,最穷的20%有6000万人。总不能说这6000万人都是无家可归者吧?
我们还是回到美联储的官方统计。大约一半的美国人是没有净资产的,他们过着从支票到支票的生活。但是只要还没有失业,他们的生活质量就有一定的保证。千万不能认为普通美国人的生活质量就已经低到拉美、南亚,甚至非洲的水平了。
那么美国人如此激烈的怨恨情绪又如何解释呢?在主观上,棘轮效应起了很大的作用。今天的美国中产,大部分是经历过冷战胜利后的巅峰时刻的。08年大危机之后,潮水已经退去了,可是美国梦的幻象还在。
对他们来说,12个月年终奖,退休金每年增长15%,这些都是基操。养儿子不需要怎么教育,当个力工就能年薪15万美元。如果读了大学,随便赶上个创业项目,两年就成了独角兽。这些近乎奇迹的现象,都被他们纳入了理所应当的常态预期。
俗话说:乐极生悲。当棘轮转动到极致,怨恨也就不可避免了。
这里我想补充一个独家观察。我们知道,特朗普提前好几个月就提名了Kevin Walsh担任下一任的美联储主席。当时他在FOX做了一个访谈,其中提到Kevin Walsh履职之后,美国的增长率有望达到15%。
这个事情媒体报道的不多,也许是不知道稿子怎么写吧。美国经济增长15%是什么概念?完全没法想象啊。
不过我查了一下美国的名义GDP增长率。2021年增长10.5%,2022年增长9.2%,2023年增长5.7%。还真的都是非常惊人的大数字。
当然,严谨的经济学家会反驳说,这些都是通胀顶起来的。美国的实际经济增长率就在2%到3%的区间之内。这还是新冠危机挖了大坑,财政货币极限宽松的结果。
以上解释自然是正确的。不过我想说,只有经济学家才关注实际值。股票价格就是名义值,企业利润也是名义值,房价还是名义值,工资和奖金更是名义值。毫无疑问,特朗普背后的MAGA群体,他们期待的15%就是名义值。
这样我们就能够更好地理解部分美国民众的心态了。通胀我不要,但是名义高增长是我想要的。换句话说,就是要点石成金,直接把名义增长变成实际增长。更直白地说,就是他们做了个梦,不愿意醒,想要变成现实。甭管这个要求合不合理,政客们都得想办法试试。
特朗普这一套以顺周期宏观鲁莽为特征的策略组合拳,到底算不算系统性风险,要不要纳入定价?这是华尔街必须思考的问题。
骑虎难下
如果说本轮美国大循环有一个最有可能触发崩溃的风险点,那就是AI泡沫的破灭。在这一点上,资本市场倒是有共识的。接下来我们就来谈谈AI产业的新变化,以及我所谓AI定生躁的逻辑。
我认为,目前美国AI产业的状态属于骑虎难下。这个判断又分为两点。首先,为什么说它是在骑虎。其次,它又为什么难下。
因为这些内容以前都讲过,所以限于篇幅,我这里就直接引用过去的演讲原文。2025年1月,我在《面壁与破壁》中提出:
在整个AI产业的源头上,总共就只有那几百亿美元的收入。但是经过一遍遍的利润记账,资本开支,再记账,再开支。它居然能够滚动出极其巨大的利润,支撑起更加惊人的市值。
这里简单解释一下。从会计准则的原理上讲,共同控制方的报表应该合并。因为资本开支有一个特点,就是它不计为A的成本,却可以成为B的收入和利润。几家企业如果有紧密且重大的共同利益,它们完全可以合谋利用这个特点来虚增利润。
AI产业的头部企业一只手就可以数得过来,而且资本和业务关系也很紧密。当然,按照现行规则,很难证明它们就是共同控制的。不过我们也知道,监管需要危机的推动才会进化。只有当科网泡沫破灭之后,安然在天然气期货合约上的特殊安排才暴露出来。所以在利益巨大的AI产业中,我们不能假设人人都是诚信君子。这是一个关于人性的常识。
以上说的是骑虎,接下来再说难下。2025年12月,我在《均衡与边际》中提出:
AI改变了搜索、改变了社交、改变了电商、改变了编程,改变了无数的生产力工具,等于是在各个互联网垄断王国的城墙上捅了一个大洞,并且相互连通起来了。
我们知道,早在十几年前,微软、苹果、谷歌、亚马逊和Meta(合称FAAMG)就已经建立了非常成熟的商业模式。它们各自占据了互联网产业的一个角落,挖好了护城河,建立了垄断王国。在这些垄断王国之内,它们用不着多少资本开支去推动技术进步,相互之间也不搞什么你争我夺,因此可以躺着赚钱。投资术语叫做自由现金流极其充沛。
可是自从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就等于是在这些垄断王国的中间,搞了一个兵家必争之地。而且在这个兵家必争之地中,还活跃着一个叫做OpenAI的大鲶鱼。
2025年2月的DeepSeek时刻,其实是美国AI产业重新评估发展战略的一个机会。如果当时能够达成共识,把资本开支降下来,把AI产业的发展速度也降下来,也许在财务和技术上都是更健康的。
但是请注意,其它巨头都有退路,都可以回到自己的垄断王国里去睡大觉。只有OpenAI不可以,它没有退路。所以在2025年中期,首先就是OpenAI和英伟达、甲骨文联合,不断宣布放卫星式的资本开支计划。而这场军备竞赛一旦被挑动起来,其它巨头就陷入了囚徒困境。如果你胆敢不跟进,对方一旦成功,就会把你的垄断王国吃掉。于是只好大家一起内卷起来,搞军备竞赛。
以上是骑虎难下的逻辑分析。我们再来看一组具体数字。数据来源包括公司财报、美联储和彭博社。
在2022年底ChatGPT问世之前,FAAMG五大互联网巨头每个季度的资本开支大约是200亿美元上下。此后出现急剧增长,目前已经突破单季度1200亿美元的水平,而且没有丝毫休止的迹象。顺便说一句,美国单季度的M2增长量也就是1500到2000亿美元的水平。相比之下,AI投资的规模可谓令人咋舌。
再看五大巨头的季度自由现金流。它在2023年之前稳定增长,最高一度突破1200亿美元。随后急转直下,目前已经回落到400多亿美元的水平。如果此消彼涨的趋势不变,那么很有可能在2026年之内,我们就会看到五大巨头自由现金流转负的时刻。
此事如果发生,必将影响深远。从基本面上讲,FAAMG五大巨头是美国科技霸权的具体表现,是从冷战到科网泡沫以来,美国经济攒下的最大家底。它们更是美国股市的中流砥柱,定海神针。要是它们都没有自由现金流了,那几乎就是要变天了。
自由现金流枯竭对于金融市场的影响更加直接。借助自由现金流回购股票,是过去十几年美股长牛的重要法宝。这一点我们在以前的演讲中也解释过。分红是阳光普照,而回购则是定向地消灭相对最不看好的股东。后者相当于粉丝提纯,因此能够非常强烈地向上扭曲股价。如果美股市场每年缺失上千亿的回购资金,后果将不堪设想。
以静制动
以上这些内容,说的都是美国AI产业自身的情况,还没有把来自中国的竞争考虑进去。立足于今天的新变化,我想再下两个判断。第一个判断是:
DeepSeek时刻之后,AI交易的主题就不再是技术终局,而是用哪种商业模式来实现它。
现在AI话题的热度很高,什么人都想掺和进来讲两句。相对而言,资本市场的认识应该是比较领先的。如果投资者还没有同步到市场共识就想参与定价,那就有点危险了。
比如有人说,因为相信AI可以改变世界,所以看好AI相关股票。那么当他说看好股价的时候,就等于是已经断定市场价格被低估了,等于是假设交易对手没他懂行,不知道AI可以改变世界,所以他可以凭这个认知赚钱。
但是实际上,DeepSeek时刻之后,AI改变世界就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必然,影响定价的主要是商业模式。这就好比人家在讨论高考报哪个专业热门,容易找工作还是容易保研。你来一句这孩子能长大,不会夭折。简直驴唇不对马嘴嘛。
甚至我可以发这么一个暴论:DeepSeek时刻之后,哪怕美国整个儿消失,也没有关系。中国与其它世界各国一道,照样能把AI产业发展起来,照样改变世界,改变历史。
如果我们淡化国别视角,那么这个暴论也可以换个表述:DeepSeek时刻之后,哪怕所有的闭源模型和相关企业全部退出市场,开源社区和相关企业照样能把AI产业发展起来,照样改变世界,改变历史。
这里的区别在哪儿呢?区别在于,如果没有美国,没有闭源模型企业,那么AI产业的发展速度可能会慢一些,效率可能会低一些。但是方向和终局并不会随之改变。
打个比方来讲,AI就好比黄山,它是大自然的遗产,理应属于全体人民。闭源模型企业在山上安置了一些索道、电瓶车。为了方便和效率,人们可以自愿选择支付对价。但它不是必须的。因为通过开源模型,人们同样拥有低成本享受黄山美景的权力。
华尔街借助英语媒体的霸权,总想营造出一种AI等于美国闭源模型,美国闭源模型等于AI的幻象。而打破这一幻象,是我们正确认识AI产业未来前景的必要条件。这就是我的第一个判断,关于DeepSeek时刻的历史意义。我的第二个判断是:
OpenClaw时刻的意义在于,证明开源模型的技术和商业生命力,从业务和信心两端挤压闭源模型的生存空间。
美国AI产业对于DeepSeek的意义心知肚明,但是他们在囚徒困境之中故作镇定,把开源模型的进步一盖贬低为“蒸馏”。这个手法中国人并不陌生。几乎在中国实业攀登科技树的每一步,都会碰到类似的指责。以前叫抄袭、盗版,现在叫蒸馏。
只要开源模型的功能和效率仍然落后于闭源模型。那么这种指责就很难反驳。《论语》说: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采用跟随策略的代价,就是要在舆论上承受更多的压力。
那么这种局面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就是要跟随者至少在哪怕一个局部实现超越,拿出一个真正原创的产品或者特性来。而对开源模型来说,这个节点已经到来了,就是OpenClaw时刻。
OpenClaw可以实现在全系统权限下,自由地调用软件,包括其它AI模型。这种功能是闭源模型此前从来没有实现过的。当然,我的着眼点并不在于OpenClaw这个产品本身能有多大发展。它还很不成熟,其运用也包含着风险。但正是这1步的原创,让此前99步的跟随都有了全新的意义。
以上是从技术上讲。从商业模式上讲,OpenClaw的意义更大。闭源模型大多采用订阅制,按月收费。而开源模型按照Token收费的方式从来都有,但是基本上局限在面向企业的B端使用。前者类似于健身房年卡,后者类似于水电账单。正是OpenClaw第一次将“水电账单”的收费方式推广到了C端的千家万户。
从DeepSeek到OpenClaw的发展,体现出一种战略思维。而骑虎难下的美国AI产业,则是另一种战略思维。前者的商业模式主要是后端收费,成本加成。后者的商业模式主要是前端收费,品牌溢价。前者的竞争策略是不追求暴利,可以在内卷环境下生存。而后者的竞争策略,则沿用了互联网时代的“先烧钱,后垄断”。
当上述两种战略思维短兵相接之时,前者已经做好了长期居于弱势的准备,持续以低成本蚕食轻度用户,不断缩小后者的舒适圈,以静制动,等待最终致命一击的时机,或者干脆让对手在压力之下自爆。
而对于美国闭源模型来说,胜利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数年内迅速兑现万亿美元级别的终端用户收入。否则就只能被折旧和运营成本吞噬。除此之外的其它任何情况,都可以视为开源模型的胜利。
理解了这个格局,我们就不难理解其中的相生相克关系。前者越是有定力,后者就越是要躁动。后者躁动得越厉害,前者就更得坚持定力。
这里我还想补一刀。即使不考虑开源模型的竞争,当前美国AI产业的竞争策略很可能仍然是错误的。
在社会学和心理学领域,有一个概念叫做成功者的诅咒。最典型的案例是美军。由于1991年的海湾战争过于成功,所以小至悍马车,大至武库舰,都是为以大欺小的不对称战斗设计的。而当他们需要在对等水平下进行系统性对抗时,立即就感到捉襟见肘了。
美国AI产业照搬互联网时代的“先烧钱,后垄断”,在我看来,同样也是中了成功者的诅咒。先发优势、占领心智、增加用户粘性,降低获客成本……这一切都建立在产品本身具有网络效应的基础之上。简单地说,就是如果前99个用户都选择了某个产品,那么第100个用户将不得不选择它。这是互联网时代的特征。
但是绝大多数AI产品并不具有网络效应。别人用哪个产品,与我无关。事实上,许多用户都已经习惯于同时使用多个生态位重叠的AI产品,甚至经常一个问题都要货比三家,以防AI幻觉。因此对于AI产品来说,抢首发,占心智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比如眼下,Gemini和Claude大有后来居上之势,而ChatGPT的品牌粘性对此无能为力。OpenAI的对策包括:与美国军方合作搞杀人科技,准备在AI问答中插入广告,部分开放色情内容……这就是典型的困境催生躁动。
当然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天OpenAI碰到的问题,明天谷歌和Anthropic也同样会碰到。这正是AI产业不同于互联网的地方。
前文已经指出,人们对于宏观问题形成共识是很困难、很缓慢的。新能源行业发展了十几年,它的战略价值才刚刚被人们发觉。因此对于AI产业商业特征的认识,要经历一个曲折的过程简直太正常了。一上来就蒙对答案才是怪事呢。
定力vs躁动的战略格局还要持续多久,我看我们不要做判断。不过既然认识到了这一对相生相克的关系存在,我们就不要指望躁动一方突然变得有定力,也不要指望定力一方会轻易躁动起来。"
作者:蓝狮娱乐注册登录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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