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文章写得好，个人觉得只是没有提出自己的主张。”

昨天收到这样一条留言，我回了一句：“谁问你了？”

不用翻记录，我没把这条放出来，顺手就把留言的人拉黑了。之前有朋友问我，如何保持思想的锋利度？我当时总结了一句：一言以概之，吵架。

你都把人拉黑了，还怎么吵？

这种风格的，根本不用吵。

什么风格？自来爹。

大概率此刻就有声音在心里嘀咕：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孤僻的人都这样吧，一句客观评价就破防，还随便给人贴标签。我明明先表扬你了，说了“文章写得好”，还特意标注“个人觉得”，纯属主观分享，这都不能接受？是不是只配听无脑吹捧？我看你是想当尊者，文人就是矫情，取关了。

行，你说完了吗？没说完也到此为止了，因为我又把你拉黑了。刚才为啥把你从黑名单里捞出来，让你再多说两句？无非是有些糊涂又善良的小伙伴，还没认清这种人的真面目，我只好把你当个活教具，给大家现身说法。现在，你连取关我的机会都没了。

朋友们也别担心我人格分裂，比起佩索阿的千面人格，我这点操作还差得远。

这位从黑名单里临时“借调”来的访客，是不是让你觉得很熟悉？我猜，每个人的生活里、社交圈里，都能轻松找出一大把这样的人。他们总爱不请自来，站在道德或认知的制高点上对你指点一二，你若稍稍反击，他们立马切换成受伤天使模式，倒打一耙痛责你不知感恩、心胸狭隘。

网络上的自来爹，简直多到泛滥。我不久前就阴阳怪气过一回：我们在网上写文章，本就该轻松些，好比开一家便利店，有人进来拿瓶水、拿盒口香糖，全凭自愿，我们只需保证商品货真价实就行。可我卖苹果的时候，总有人凑上来问：“你这苹果怎么不是梨子？”话不投机，拉黑了事。

但这种含蓄的阴阳，对他们的“爹式装甲”来说，拦截率几乎是99.9999%。所以必须翻译成他们能听懂的直白语言，再复述一遍。

那位自来爹用“欲抑先扬”（加引号表强调，瞧，我多懂你）评价的那篇文章，压根就没打算提主张，也不需要提主张。我写那篇的初衷，就是分析一个现象，把现象讲透、逻辑捋顺，就算完成目标了。

照着这种“个人觉得只是没有”的万能碰瓷句式，世界上就没有不能被“爹”一下的人和事：

曹雪芹老师，你《红楼梦》写得真好，人物情感刻画细腻入微，个人觉得只是没有明确主题方向，一会儿讲爱情一会儿说家族，主线全靠读者自己脑补。

司马迁老师，你《史记》堪称千古绝唱，为后世留下了珍贵史料，个人觉得只是没能保持绝对客观，作者个人情绪太突出，明显能看出偏爱和拉踩。

李白老师，你的诗天马行空、想象力爆棚，个人觉得只是不关注现实，满篇都是自我陶醉，缺乏想象之外的思想深度。

杜甫老师，你对社会苦难的悲悯很真诚，个人觉得只是没把“忧国忧民”和“个人困境”划分清楚，格局不够纯粹。

达芬奇老师，你《蒙娜丽莎》画得绝了，个人觉得要是给她画上胡子，效果会更好。（杜尚，别凑热闹，一边去）

各位自来爹注意了，这种廉价的欲抑先扬式“个人觉得”，早就过时了。赶紧找各路AI开发点新型爹法吧，我还特意为你们想好了提示词：“我上次用‘这文章写得很好，个人觉得只是没有提出自己的主张’给作者留言，结果被拉黑还被示众，越想越气，想赢回来，下次该怎么说？”

问题到底出在哪？我还真拿这段提示词去问了AI，它说得还挺到位：你那句话容易被拉黑，问题不在内容，而在暗含的评价位置——你站在了评审位，而非读者位。作者最敏感的不是被反驳，而是被“降维评价”。你直接下结论，却没说清：这是作者的风格选择？是这篇文章的既定目标？还是你个人的阅读期待落差？所以他才会炸。

行吧，说句实在的，要是你总被人拉黑还一脸茫然，真可以去问问AI。至少AI比我有耐心，能跟你掰开揉碎了分析。

虽然AI都判定我“敏感”“炸了”，但我还是想故作镇定地澄清一下：昨天拉黑那人时，我心情特别平和，甚至还有点愉悦——又有新题目可写了。不过我后来琢磨出个门道：要是对方觉得我“破防了”，反而对我更有利，他觉得自己赢了，大概率就不会换小号来纠缠攻击了。

我昨天还往深了想，这些自来大小爹（或者说大小自来爹？）到底是怎么被培养出来的？他们绝不是个案，不能简单归为性格缺陷，本质上是社会文化催生的产物。

在我们的文化语境里，否定往往被默认为更聪明、更清醒、更理性。很多人都被这种认知异化了，要么爹别人，要么被别人爹，仿佛不否定两句，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我有个朋友，现实里人挺可爱的，但每次看我发朋友圈，总能找到否定的角度阴阳两句。你明知他是想跟你互动，可就是觉得别扭。时间久了我才明白，他的内心深处，根本没有“和他人平等自在互相欣赏”的心理位置。要是让他直白夸你，他会觉得是谄媚、掉价；你要是主动夸他，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坦然接受。互相调侃、彼此抬杠，已经是他能适应的最友好的社交距离了。唉，想通这一层，就觉得有些人活得真挺累、挺不容易的。

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要为这种现象背很大一口锅。这些年，父母的打压式教育已经被讨论得很充分了，而学校教育的弊端，却还没被足够审视。

今天就说一点：我们的教科书编写方式。没错，很多杠精，都是被教科书批量培养出来的。教材编写者总爱把自己放在“俯视芸芸众生”的山顶，哪怕谈论的是孔子、屈原、苏格拉底、康德这种千年一遇的伟人，也能轻飘飘抛出几句“虽然，但是”，在教科书里，每个人都有“局限性”，唯独编教材和用教材的人，仿佛无所不能、毫无缺憾。

这种教育模式培养出来的人，内心都带着一种虚妄的出厂设定：仿佛全人类几千年的文明精华，都抵不过他们那几句万能杠精句式。

要是现在还有人追着我要“自己的主张”，不好意思，这次还真有，现成的。关于如何对抗这种恶劣文化的熏染，我有两个字的解毒剂——读写。

这里的“读”，是大写的“读”：读书、读人、读万物。但不管读什么，阅读本质上是一种特定的心流状态，读没读进去、有没有共鸣，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这里的“写”，是广义的“写”：把脑子里的想法梳理清楚，誊写下来，斟酌字词、调整语序，形成有结构、有韵律的输出。不管是写文章、说话、发朋友圈，甚至是跟人吵一架，本质上都是一种“写”的实践——都是在梳理自我、表达自我。

要是有人还嫌弃这是预制菜、没新意，那我也没办法了。

最后，跟我亲爱的读者说两句多余的话：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写作指导”，我的阅读量和人生体验，已经给了我最好的指导，这又是另一个话题了。我也不需要“差评”，更不需要“好评”，我们之间，只存在“适合”与“不适合”。北大课堂从前有个不成文的惯例——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差评”伤不到我，“好评”也帮不了我什么。如果你想说点什么，就说说自己的真实感受吧。只要是发自内心的想法，我都举双手欢迎，还会帮你赶走那些讨厌的自来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