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和一位大厂技术朋友吃饭，他聊的两件小事，精准戳中了当下职场最荒诞也最真实的变局：AI没有快速淘汰打工人，却先改写了所有人的绩效考核与生存规则。
第一件事，是公司的“免费Token骗局”。半年裁员潮过后，公司给幸存员工统一发放免费AI Token额度，名义上是安抚福利、赋能提效，实则是一套隐形强制规则：全员必须高频用AI，无人可以例外。更残酷的是，每一次Token调用、每一回AI使用记录，都会被系统精准统计、公开排名，纳入日常绩效评估。
第二件事，是行业的普遍内卷。不少互联网、科技公司不再统一配发AI工具额度，员工想要跟上AI迭代、保住岗位竞争力，需要自掏腰包订阅高端AI服务。在上海等一线城市，高阶AI月度订阅费接近两千元，刚好抵得上一月房租；即便平价套餐，每月也要两三百元，相当于一顿高质量聚餐开销。
一批技术从业者已经自嘲沦为“聊天工程师”：日常工作简化为对着AI对话框输入指令、等待进度条走完，交由AI完成核心开发、整理、输出工作。比工作异化更让人恐慌的，是工位间悄悄流传的预判：2027年，传统程序员岗位或将彻底消失。
这场Token绩效化的内卷，并非国内大厂独有，而是全球科技行业的统一趋势，海外巨头的玩法甚至更为极致。
Meta早已将“AI驱动成效”列为2026年核心考核指标。公司CTO安德鲁·博斯沃思曾公开夸赞旗下工程师：个人年度AI Token消耗成本，几乎追上自身年薪，却换来了5至10倍的工作产出，直言这是“稳赚不赔的白捡钱生意”，并放开权限鼓励员工无上限使用AI、消耗Token。
随后，Meta一名员工自主搭建内部榜单“Claudeonomics”，覆盖全公司8.5万名员工，自动统计全员Token消耗量，排名前250的员工会被授予“Token传奇”“缓存巫师”等趣味头衔。数据堪称夸张：短短30天，榜单记录Token消耗超60万亿，第一名单人消耗2810亿Token，按对应模型单价折算，理论算力成本超140万美元。
极具讽刺的是，这份被官方默许、推崇的AI效率榜单上，公开力挺“AI无上限使用”的CTO博斯沃思，以及创始人扎克伯格，双双无缘前250名。
这组矛盾的细节，撕开了当下企业AI考核的核心荒诞：企业根本说不清AI究竟为业务创造了多少真实价值，于是干脆把Token使用量，直接替代成工作价值的替身。员工还没被AI抢走工作，就先被AI裹挟，赶进了一条无终点、无标准、无裁判的全新职场赛马场。
为什么企业开始疯狂统计Token？因为价值难量化，数据最省事
全员Token考核、AI用量排名的背后，是企业数字化管理的核心困境：AI的真实价值，无法精准核算。
职场工作的价值，本身就充满模糊性。一个功能提前上线，究竟是AI赋能的结果，还是需求简化、个人能力提升的功劳？代码提交量暴涨，是否等同于BUG减少、质量提升？三人协作的项目如今一人即可完成，是效率升级，还是业务收缩所致？
AI的赋能渗透在检索、思考、撰写、纠错、决策的每一个细碎环节，深度融入工作全流程，根本无法剥离、单独核算价值。没有任何一套公式、一套体系，能精准拆分“人的价值”与“AI的价值”。
但企业的绩效考核，需要可量化、可对比、可排名的硬性指标。
Token恰好完美适配企业的管理需求：诚实、实时、可统计、可排序。调用一次数据就更新一次，算力跑一夜曲线就持续攀升，直观展现员工“AI拥抱度”。它能清晰证明员工有没有用AI、用得多不多，却完全无法体现用得好不好、产出有没有增值、业务有没有变好。
管理者放弃了复盘、评审、业务结果校验等复杂的人工判断，转而依赖简单的数据导出、榜单排名。这本质是管理偷懒，同时完美契合古德哈特定律：当一个单一数据指标成为核心考核标准，所有人都会优先琢磨如何刷数据、钻漏洞，最终让指标彻底偏离原本的衡量意义，催生全新形式主义。
员工不是看不懂荒诞，是不敢退出这场表演
这场Token内卷，早已形成全员被迫参与的囚徒困境，所有职场人都清楚规则的荒诞，却无人敢主动退场。
亚马逊曾上线内部考核系统“KiroRank”，依据员工AI开发平台活跃度、Token消耗量打分排名。规则落地后，员工迅速摸清漏洞：通过自主智能体批量运行无意义、低价值的冗余任务，即可快速刷高Token用量、拉升绩效排名。最终结果是：员工榜单数据全线飘红，公司AI算力成本大幅飙升，真实业务效率却毫无提升。
乱象丛生之下，亚马逊紧急关停该考核系统，高管公开警示员工“不要为了用AI而用AI”。但口头警示无法扭转全员内卷的底层心态，因为员工心里自有一笔清晰的得失账。
当下的AI考核，早已不是单一公司的内部规则，而是全行业的通用筛选标准。跳槽无法逃离内卷，只是换一张榜单重新排名。配合表演的成本极低，无非是消耗公司算力或自费少量订阅费用；但拒绝表演、佛系躺平的代价极高，会被直接贴上“拒绝变革、跟不上AI趋势、职场掉队”的标签，成为裁员、末位淘汰的首要目标。
规则早已没有留给员工退出的选项，所有人只能被动入场、被迫奔跑。
最扎心的不公：办公生产资料，开始让员工自费买单
Token考核衍生出最值得深思的职场变局，是AI生产资料的成本转嫁。
放在任何一家企业，要求员工自费购买办公电脑、办公软件、办公设备，都会被视作无理且荒唐的要求。所有人都默认，办公所需的硬件、软件、设备，是企业必须承担的生产资料成本，归属公司固定资产，无需员工个人承担。
但AI时代来临，这套基本逻辑被悄然打破。同样是职场必备的生产工具，AI订阅、Token算力消耗，却开始被默许为“个人消费”。部分公司不再统一配发AI工具额度，将职场必备的AI算力门槛，直接转嫁给员工个人钱包。
之所以能顺利转嫁成本，核心在于付费模式的伪装。电脑是一次性大额采购，权属清晰、账目明确，是实打实的公司资产；而AI工具多为按月订阅、超额按量计费，付费形式和个人视频会员、健身年卡高度相似，看似是自愿消费，实则是职场生存的硬性门槛。
模糊的付费属性，让企业心安理得转嫁成本，让员工难以界定权责、无从申诉。明明是服务于工作、赋能于公司的生产投入，最终却变成了员工为保住岗位、不得不自掏腰包的职场“入场费”。
裁员潮之下，所有游戏化榜单，都暗藏淘汰杀机
AI Token榜单，在行业扩张期或许只是激励创新、鼓励试错的趣味游戏；但在裁员持续、岗位收缩的当下，任何一项量化排名，都会瞬间长出淘汰筛选的锋利獠牙。
今年5月，Meta开启大规模裁员，裁撤近8000名员工，占全球总人数一成。7月，26名Meta员工集体起诉公司，直指裁员机制存在重大不公：企业将AI使用率、Token消耗量纳入人效评估与裁员筛选体系，员工的病假、产假、家庭陪护假期，不会暂停AI活跃度统计，导致合规休假员工被动扣分、排名下滑，沦为裁员优先对象。
尽管Meta否认不当裁员、否认单一数据定结果，法官也暂时驳回了紧急停裁请求，但这起诉讼彻底撕开了行业潜规则：所有可量化的AI数据、所有可排名的职场痕迹，最终都会成为人事决策的依据。
企业可以口头宣称“仅作参考”，但在裁员、控编、绩效评级的关键节点，这类标准化数据，永远是最高效、最“客观”的筛选工具。
这也是当下职场人最深的焦虑来源：大家拼命刷Token、堆AI使用量，不是因为能拿到超额奖励，而是因为不敢停下。停下就意味着数据停滞、排名落后，意味着被贴上“跟不上时代”的标签，在行业洗牌中率先出局。
结语：岗位消失之前，先到来的是无意义的内卷
很多人担忧2027年程序员岗位会被AI彻底替代，但比岗位消失更早、更普遍的，是工作意义的异化与职场内卷的变质。
企业一边鼓励AI降本增效、解放人力，一边用Token绩效制造全新的无效内卷；一边倡导务实创新、价值产出，一边用最粗放的数据排名替代精细化的价值评判。
如今的职场新赛道，没有清晰终点、没有公平裁判、没有明确奖励，只有永不停歇的奔跑。有人消耗公司算力刷榜，有人自掏腰包买入场资格，所有人都在被动内卷，却无人知晓：跑赢Token榜单，究竟能换来多少真实成长、多少职业安全感。
AI本该解放重复劳动、放大个人能力、创造增量价值。可当下的职场现实是：AI没有淘汰低效工作，反而先淘汰了松弛、自由、有意义的工作状态；没有简化职场规则，反而构建了一套更隐形、更残酷、更无解的全员内卷体系。